分不清 (第2/2页)

我就在这儿等。”

    谢言点点头，独自走向那扇熟悉的门。

    抬手敲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宋眠的回应：“请进。”

    谢言推开门，宋眠正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整理资料，抬头看到是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来了。”

    “嗯。”谢言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整个实验室。

    这里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差甚远。江砚那些冰冷的实验仪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盆绿意盎然的盆栽。原本放置监测设备的角落现在摆着舒适的沙发和茶几，墙上贴着暖色调的壁纸，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个进行心理实验的地方。

    就像江砚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谢言站在原地，突然不知该往哪里走。

    宋眠似乎看出他的不自在，起身指了指沙发：“坐这里可以吗？要不要喝点水？”

    谢言机械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墙角，那里曾经放着江砚最珍视的数据记录仪。

    “这里……和以前很不一样。”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宋眠将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顺势在他对面的扶手椅坐下，“我接手后做了些调整，觉得这样更让人放松些。”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谢言身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谢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温暖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中盘旋的噩梦、幻觉、无法抑制的思念，却像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哪里开始呢？

    从那个雨夜的电话？

    从地下室的囚禁？

    还是从最后那个带着药味的吻？

    他抬起头，对上宋眠平静的视线，终于艰涩地开口：

    “我……好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更多破碎的话语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总看见不该看见的人……在阳台下面，在教室外面……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可是太真实了……”

    宋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谢言的声音开始发抖，"有时候很美好，有时候……有时候又那么可怕……”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该恨他的，他骗我……他伤害我……他不要我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抱住头。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昏沉，那些被观察记录的羞耻，此刻都化作尖锐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搅动。

    “这里……”他环顾四周，声音带着哭腔，“这里明明都不一样了，可我总觉得还有过去的影子……在看着……”

    宋眠等他稍微平静些，才轻声问：“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

    谢言闭上眼，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汹涌而来。

    “从……从那里出来之后。”谢言含糊地带过了关键信息，“最近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整晚都不敢闭眼。”

    “能描述一下不敢睡觉时的感受吗？”

    “像是……像是随时会掉进什么地方。”谢言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闭上眼睛就看到很多画面，分不清是梦还是回忆。有时候是温柔的片段，有时候是可怕的场景，切换得很快。”

    宋眠注意到他用了“片段“和“场景”这样的词：“这些画面有颜色吗？和真实记忆相比有什么区别？”

    谢言愣住了，这个问题让他陷入思考。“颜色……很鲜艳，比真实记忆更鲜艳。而且没有过渡，就像幻灯片一样突然切换。”

    “这是典型的创伤性闪回特征。”宋眠解释道，“大脑在重现创伤记忆时，往往会强化某些感官细节。”

    谢言继续描述：“白天的情况更糟。我会突然在教室里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或者听到根本不存在的声音。最可怕的是视觉幻觉，明明看到有人站在那里，走近却什么都没有。”

    “这些幻觉持续多久？”

    “几秒到几分钟不等。但感觉特别真实，真实到我现在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是不是真的。”谢言的声音开始发抖，“上周在图书馆，我明明看到……看到他坐在对面，还对我笑了笑。我盯着看了好久，直到那个位置突然变成空椅子。”

    宋眠轻声问：“当时什么感受？”

    “浑身发冷。”谢言抱住手臂，“然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疯了，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从那个地方出来过，现在的一切才是幻觉。”

    这是谢言第一次直接说出最大的恐惧。宋眠注意到他用了“那个地方”这样模糊的指代，但没有追问。

    “这是解离症状的表现。”宋眠解释，“当现实太过痛苦时，大脑会通过解离来保护自己。但这会让你更难区分现实和幻觉。”

    他教给谢言一个简单的接地练习：“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试着说出你看到的五样东西，触摸四样东西，听到三种声音，闻到两种气味，感受一种味道。这个方法能帮你回到当下。”

    谢言默默记下，继续倾诉：“我的情绪也很奇怪。明明应该恨的，但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地怀念。这种矛盾让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这不矛盾。”宋眠温和地否定，“对施害者产生复杂情感是很常见的。特别是当对方也曾给予过关怀时，这种情感纽带会更难切断。”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谢言突然脸色发白：“我现在就感觉不太对劲……墙角的阴影好像在动。”

    “试试我刚教你的方法。”宋眠引导他，“说出你看到的五样东西。”

    “台灯……书架……你的蓝色笔记本……窗外的树……我手里的水杯。”谢言逐一说出来，呼吸渐渐平稳，“阴影不动了。”

    “很好。”宋眠鼓励地点头，“这就是接地练习的作用。”

    咨询结束时，宋眠总结道：“根据你说的症状，我初步判断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性症状和现实检验能力受损。我建议你下周去附属医院心理科做个全面评估，可能需要配合药物治疗。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就像感冒了要吃感冒药一样。”

    他看着谢言苍白的脸，补充道：“记住，这些症状不是你软弱的表现，而是你的身心在极端压力下的生存策略。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学习更健康的应对方式。”

    门外，陈浩靠在墙上安静地等待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他能感觉到，这是谢言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在寻求帮助。

    当谢言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时，眼睛还红着，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陈浩什么也没问，只是拍拍他的肩：“回去了？”

    “嗯。”谢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