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坏 (第1/2页)

    诊疗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谢言闭着眼，额头抵着江砚的手。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不再追问，不再挣扎。

    江砚也没有再开口。他任由谢言靠着，另一只手依旧维持着按压伤口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绷带，传来微弱而恒定的暖意。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许久，谢言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避开了江砚的目光，转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广阔的景象透过洁净的玻璃，毫无阻碍地映入室内，却仿佛与蜷缩在沙发上的他隔着一整个无法触及的世界。

    “下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还是这个时间吗？”

    江砚看着他疏离的侧影，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波动渐渐隐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听不出情绪。

    谢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扶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失血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他脚步虚浮，但他拒绝了江砚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我自己可以。”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门口，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破碎后的、诡异的完整。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江砚。”他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如果……”谢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将两人重新隔绝在两个世界。

    江砚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才谢言坐过的沙发上，那里还残留着些许褶皱。他抬起手，看着指尖上沾染的、已经干涸的些许暗红，眸色深沉如夜。

    谢言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绷带，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虚无的笑。

    谢言回到了即将关闭的学校。宿舍楼比平时更加空荡，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他推开自己宿舍的门，里面只剩下他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明天，这里就会正式清空、关闭。他的学生时代，以一种近乎惨淡的方式，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他站在门口，环顾这个住了几年的地方，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无家可归的茫然。

    回家吗？

    回那个有李阿姨关心等待的家？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不能回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江砚。

    他无法想象，带着这一身从内到外的伤痕和混乱，回到那个相对正常的环境里，该如何自处，该如何解释，该如何在李阿姨关切的目光下，掩饰他早已崩坏的精神世界。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觉得，离江砚太远，会让他更加不安。那种被彻底“放逐”的感觉，比待在江砚的辐射范围内更让他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拉起了行李箱杆。

    得益于过去几年一边承受着精神折磨，一边强迫自己完成学业和兼职，他确实攒下了一笔不算少的钱。学费已清，短期内不需要为生计发愁。这算是那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带着讽刺意味的“成果”。

    他最终在城市一个相对老旧、人流复杂的区域，租下了一个单间。房子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的顶层，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采光尚可。关键是，这里谁也不认识谁，邻居之间冷漠疏离，正合他意。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谢言提着不多的行李走进这个即将成为他新空间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岁月的气息。他放下行李，没有立刻整理，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嘈杂的街景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包裹着他。

    毕业了，离开了学校，租了房子。他完成了人生某个阶段的过渡，却感觉不到任何轻松或希望。未来像一片浓雾，他看不到方向，也没有力气去寻找方向。

    工作？

    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连维持基本的社交和规律作息都困难，更不用说应对职场。他暂时不想，也不敢去考虑。

    他所有的精力，似乎都已经在与江砚的纠缠、与自身痛苦的对抗中消耗殆尽了。

    现在，他只想把自己关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唯一需要面对的，就是他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以及下周即将到来的，与江砚的下一次治疗。

    日子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失去了清晰的界限。谢言拉紧了厚重的窗帘，将昼夜交替隔绝在外，只有偶尔从缝隙漏进的光线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他几乎不出门。

    冰箱里塞满了速食食品和瓶装水，足够他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不与外界接触。醒来，吃东西，对着墙壁发呆，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或者干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扔在角落。只有到了周三下午，他才会把它捡起来，确认一下时间，然后再次丢开，等待着那个必须出门前往诊疗室的时刻。

    他变得对声音异常敏感。楼上住户的脚步声、隔壁隐约的电视声、甚至窗外马路的车流声，都会让他心烦意乱，仿佛这些声音都在无情地提醒他，外面还有一个他无法融入、也不想融入的“正常”世界。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幻觉。

    有时是眼角余光瞥见江砚站在房间角落，沉默地看着他。有时是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当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时，却又一片寂静，最糟糕的是在半梦半醒间，他会感觉江砚就躺在他身边，手臂横在他的腰间，那触感真实得让他惊醒后，对着空荡荡的床铺，能发呆一整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在恶化。

    但他无力阻止，甚至有些放任自流。

    他似乎在用这种自我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