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药吻 (第2/2页)


    “养你有什么用！”

    是父亲。那个永远充斥着酒气和怒气的男人。

    小小的谢言蜷缩在角落，苦苦哀求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可那个高大的背影没有一丝动摇，冷漠地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杂物间的门。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扣死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和电子锁落锁的声音如此相似。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年幼的他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木门，手掌拍得通红，哭喊着：“爸爸我错了！放我出去！我错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在眼前闪回，与当下的黑暗完美地重叠在一起。他甚至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狰狞的表情，感受到了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带着风声抡在自己头上的剧痛和嗡鸣……

    “不……不要……”谢言将自己紧紧环抱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手臂，试图用新的痛感驱散脑海中的幻象。他拼命摇头，想把那些记忆甩出去。

    可是没有用。在绝对的感官剥夺下，内心的魔鬼被彻底释放。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无限放大着每一个恐惧的细节。那些痛苦、无助、被遗弃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终于没撑住，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肩膀因为强忍哭声而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的人生已经够破碎了。父亲的暴力像永不散去的阴霾，早早地浸透了他的童年，那些被锁在黑暗里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拖入深渊。他挣扎着，好不容易才从那片泥沼中爬出来一点，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可江砚出现了。

    他并非带来救赎，而是用更残酷的方式，将他重新推回了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甚至变本加厉。

    为什么连这仅有的、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想要一点点自由，想要摆脱过去阴影的普通人而已。他从未主动伤害过谁，只是想要像正常人一样呼吸。

    可江砚不由分说地闯入他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然后，像观察实验动物一样，将他所有试图逃离的挣扎都变成徒劳，将他残存的尊严一点点剥离。

    仿佛他承受过的那些苦难还不够，非要由江砚再来加上这最后一根，足以压垮一切的稻草。

    这不公平。

    被独自遗弃在恐惧中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折磨都更加残忍。心脏传来一阵阵绞痛的窒息感。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可他残存的自尊，或者说是一种不愿在对方面前彻底瓦解的倔强，让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更大的哭声溢出。他颤抖着将右手大拇指伸进嘴里，用牙关狠狠咬住。牙齿陷入皮rou，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淡淡的血腥味，他试图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对抗脑海中翻腾的恐怖画面。

    然而，这依然是徒劳。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关闭。实验室里那些扭曲痛苦的人脸画像、以往看过的恐怖电影里最骇人的镜头、甚至是一些完全凭空想象出的狰狞鬼影，在他眼前闪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不知道这样煎熬了多久，谢言哭得几乎脱力，身体因为持续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痉挛。心脏的抽痛和剧烈的头痛交织在一起，生理上的不适让精神上的恐惧感被放大到了极致。

    就在谢言的精神即将在黑暗中彻底崩解时，那扇铁门终于传来了开启的声音。

    谢言猛地一颤，从浑噩中惊醒。心脏条件反射地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仿佛要充斥整个黑暗的空间。

    门被推开，一道狭长的、昏黄的光线从门外投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江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他的面容和神情都隐匿在阴影里，只有修长而熟悉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来，显得有些不真实。

    谢言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被泪水反复浸透、已经干涩刺痛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逆光的身影。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锁链沉重地缠绕在脚踝，脸上泪痕未干，被他咬破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就这样仰望着，望着那道光里的身影，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在极度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中暂时失灵了。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江砚的头上。那里已经看不到狰狞的伤口和血迹，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白色纱布。他依旧穿着那件剪裁合体的衬衫，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看不到任何之前的狼狈。

    江砚没有开灯，甚至没有朝谢言蜷缩的角落投去哪怕一瞥，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他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桌子，将手中端着的餐盘轻轻放下。陶瓷与金属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放好餐盘，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言语，直接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动作流畅而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他要走了。

    意识到这点后，谢言一下就慌乱起来。

    “江砚。”

    别走。

    谢言听到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性的乞求。

    江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

    “江砚……”

    可以不走吗？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更明显的颤抖和急切。他挣扎着想向前挪动，锁链因他的动作猛地绷直，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冰冷的限制将他牢牢锁在原地，无法靠近分毫。这徒劳的挣扎，只换来脚踝处更深的痛楚。

    江砚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上了冰冷的门框，半个身子已经融入了门外的光线中。

    “江砚……！”

    别丢下我一个人。

    第三声呼喊几乎带上了崩溃般的哽咽和绝望的急切。他反复地、执着地喊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与这个世界还存在联系的绳索。

    然而，回应他的，是铁门毫不犹豫、沉重合拢的闷响。

    “砰！”

    门外的光源被彻底斩断，浓稠的黑暗以更猛烈的姿态瞬间反扑，将谢言连同他未尽的呼喊一同吞没。

    他维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僵在冰冷的黑暗里。那一声声“江砚”的回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但很快就被无边的死寂吸收殆尽。

    黑暗中，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