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俺叫高小山 (第2/2页)

给了俺。俺埋头吃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那种带画儿的小人书——城里人管那叫“漫画”。俺看不懂，但瑞哥喜欢，俺就乐意帮他跑腿去书店买。

    就这么着，俺陪着瑞哥上完了小学，又一块儿读了初中。俩人好得形影不离，别人都叫俺“瑞哥的头号跟屁虫”。俺不在乎别人咋说，俺跟瑞哥关系铁，咱心里明白就行。

    可一上了高中，事情就变了。瑞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学生，从那以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他不再跟俺一块儿吃饭、散步，放学也不一起回家了，连最爱的漫画也不看了。他像中了邪似的，眼里只有那个男学生，不管不顾地追着人家跑，甚至……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跟那人亲嘴。

    俺还懵着呢，想不明白瑞哥咋就喜欢上男人了，结果就在放学路上被几个小混混堵住，生生打断了腿。俺在家养了一个月，等再回到学校，听到的却是瑞哥出车祸没了的消息。

    俺感觉天都塌了。俺疯了似的见人就问，瑞哥好端端的为啥会出车祸？可没人愿意搭理俺。俺跑到瑞哥家那座大宅子门口，想讨个说法，却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保镖给架了出来。俺又想偷偷溜进葬礼，见瑞哥最后一面，可连墓园的边都没摸到，只能隔着铁栏杆，远远望着那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的墓碑。

    俺不明白，俺真想不通啊！好好一个人，咋说没就没了？为啥走的偏偏是瑞哥？瑞哥他……他就是脾气有时候急了点，爱使小性子，不太合群，可他心肠不坏啊！他愿意跟俺待在一块儿，带俺玩儿，他脑子还那么聪明，那些俺瞅着就头疼的课本试卷，他瞄一眼就懂了。瑞哥对俺也大方……他的好，跟他处久了才知道。可惜，太多人不知道，包括……那个男学生。

    对了！那个男学生！瑞哥喜欢的那个人，他肯定知道瑞哥是咋出的事！

    俺一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家里冲了出去。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俺又懵了。那个男学生……叫啥名儿？住哪儿？瑞哥的葬礼办完，高考都结束了，学校里的人早就各奔东西。拍毕业照也没人通知俺，这高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俺在学校里，除了瑞哥，再没别的朋友。平时拿主意的都是瑞哥，现在俺该咋办？俺到底该咋办？！

    俺又急又气，眼前一黑，直接晕在了路边。再醒过来，天都黑透了，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俺哥趴在床边睡着了。俺看着哥那张还年轻却已爬上皱纹的脸，还有那半灰不白的头发，就那么呆呆地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俺就自己办了出院。

    后来，俺去了俺哥干活的那个工地，当了个出苦力的搅拌工。每天按时上工、下工，挣了钱就攒起来，下了班就回家睡觉，闲着没事，就拿着蜡笔在墙上瞎画。工友们叫俺出去喝酒找乐子，俺不去；他们撺掇俺去找“朋友”，俺也不去。他们都叫俺“木头”，俺无所谓，因为俺这双眼睛啊，早就见过这世上顶顶漂亮的人了。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俺哥也走了。他是被从小累出来的那些毛病拖垮的。俺给哥办了个简单的葬礼，抱着他的骨灰罐回了高家村。当年那些瞧不起俺们的村里人，老的老，走的走，要么认不出俺了，要么早就化成了一把土。俺没费啥劲，就把哥安置进了小时候想进都不敢想进的祖坟，让他挨着爹娘长眠。然后，俺就住回了俺家那老屋。

    老屋屋顶漏雨，也没通电，俺就一个人清理着荒草，侍弄那几分薄田，还把爹当年没挖完的那口井给掏鼓好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一晃，就是四十年。

    一天晌午，俺吃完最后一顿饭，估摸着自个儿大限到了，就慢慢走到祖坟那儿，在爹娘和哥的坟边上，给自己挖了个坑，躺了进去，在旁边放了张字条和一点钱。

    字条上是方方正正几个大字：“麻烦过路的好心人行行好，把土给俺填上。”

    当最后一把黄土从指头缝里滑落的时候，俺咽了气。

    咽气的时候，俺在想啥呢？

    还好当年，瑞哥逼着让俺学了写字，不然俺连个求人的字条都不会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