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37） (第1/1页)

    监听点一捕捉到关键对话的那个晚上，傅诗晴在凌晨三点给斯嘉丽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顾羽衡办公室，两个人，现在。”

    斯嘉丽从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坐起来，花了四秒钟从睡眠切换到工作状态，然后打开了加密频道。

    实时音频流从“井”那边传过来，傅诗晴已经做了降噪处理，两个人的声音清晰得像在同一个房间里。

    顾羽衡的声音先出现。

    一如既往地平稳，带着那种学术式冷静：“你深夜来访，不会是为了讨论课程大纲吧。”

    谢执的声音：“她在查周铭的终端。你知道吗，她撬开了cH0U屉。”

    “我知道。”

    “cH0U屉里有什么？”

    顾羽衡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一个人决定说多少。“一本书。一本不该出现在上城区的书。”

    “……什么书？”

    “你猜得到的。”

    谢执沉默了。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低到降噪算法都差点把它当作背景噪音滤掉：“那本书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顾羽衡说，“只是一本书。

    但如果你在想周铭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书里让他看到的东西。

    一本书改变不了世界，谢执。

    它能改变的只是一个人看世界的角度。

    周铭的角度被改变了，仅此而已。”

    “那四十万人呢？”谢执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他也是从书里看到的？”

    更长的停顿。然后顾羽衡说了一句让斯嘉丽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话：“四十万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我给他的数据盘里只有原始数据。他把数据变成了数字，把数字变成了结论。

    从技术上讲，我没有骗他。

    他只是看到了我让他看到的。”

    谢执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故意给他的。”

    “我给他的是一个测试。我想知道他从下城区爬上来之后，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他记得。代价是他不记得自己现在是谁了——上城区的机要秘书，Ω级权限，总督的左膀右臂。一个拥有这一切的人，为什么要为一群被统计学定义为‘离群值’的婴儿跳楼？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社会学问题。”

    “你真是个混蛋。”

    “我是。但你深夜到我办公室来，不是为了骂我。你想知道cH0U屉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还在吗？”

    “斯嘉丽拿走了。”

    沉默。

    然后谢执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里面的苦涩多到让斯嘉丽在监听耳机里都能尝到。“那就是说，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一本书。她不知道的是一本书背后站着多少人。”顾羽衡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学术腔，而是一种更接近真实的声调，“谢执，你当年为什么要封浮世清的档案？”

    斯嘉丽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

    “不是我封的。”谢执的声音变得生y。

    “你是经办人之一。档案封面上没有签名，那本身就是一种签名。三个人，一个签字一个动手一个善后。总督批了，安全局长封了，而你——你负责确保所有相关人员都闭嘴。”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提醒你。十年了。三个人里面，安全局长已经Si了。总督老了。只剩下你。如果斯嘉丽找到当年封档案的人——”

    “她找不到。签字的人不是我。”

    “但动手的人是你。”

    音频里出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椅子被推开，或者有人站了起来。

    谢执的声音离麦克风远了一点，像是在往门口走。

    “顾羽衡，你今晚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当然。”

    “但你记住，如果她查到那一步，我不会替你挡。”

    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是一段长达三分钟的沉默。顾羽衡没有离开办公室。

    斯嘉丽能听到他的呼x1声，平稳，缓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然后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四十年了，也该有人来敲我的门了。”

    音频结束。

    斯嘉丽摘掉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把傅诗晴的加密频道重新打开，声音b预想的更平稳：“阿晴，全都录下来了？”

    “录了。”

    “谢执是经办人。安全局长已经Si了。剩下两个——总督，和谢执。”

    “谢执说他没签字。”

    “对。他说‘签字的人不是我’，但他从来没说过‘我没封’。你注意到没有？他在玩文字游戏。”

    傅诗晴在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接下来怎么办？”

    斯嘉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上城区永不熄灭的灯火，天穹在夜sE中散发着温和的蓝白sE柔光，像一层保护着婴儿的羊水膜。

    她忽然想起周铭那只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朝内，像是在等主人回来穿上它。

    那份报告总督签了字，笑着说“拿去归档”。

    归档的是谎言。

    真的东西在这里，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两个nV人凌晨三点的加密频道上，在周铭被泪水和铅笔字迹浸透的最后一页。

    “明天我去找一个人。”斯嘉丽说。

    “谁？”

    “安全局长，活的那个。现任安全局长是nV娲计划的三个知情人之一，我去看看她愿不愿意谈。”

    “如果不愿意呢？”

    “那就看他的cH0U屉里有没有书了。”

    她挂了频道，坐回行军床上。

    睡眠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没有再来。她的脑子里在反复播放谢执那句话

    如果她查到那一步，我不会替你挡。查到哪一步？挡什么？

    谢执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是被发现他封了浮世清的档案，还是被发现档案里的东西？

    而顾羽衡最后那句自言自语——“四十年了，也该有人来敲我的门了。”

    四十年。

    天穹系统启用才二十二年。

    &娲计划运行了二十年。

    四十这个数字b所有这些都更老。

    它在周铭的最后一页出现过，现在又在顾羽衡嘴里出现了。

    斯嘉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四十年前。大灾变刚结束的那一年。

    一切才开始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