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L萨】鱼 (第1/4页)

    风雪凛冽。空中飘舞的雪与地面积累的雪将光线来回反射，天地间只有无尽的白，一步迈出去，便找不到来路。

    有些从悬崖边跌落，有些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无法爬起来。它们没有智慧等待风雪稍停，也不知道规划路线，只会用数量堆积出可能性。好在它们并不会迷失方向。

    目前为止，它是唯一一个幸运的成功者。它越过雪山山脊后才跌落下去，重新站起来时损失了几根冻脆了的手指、脚趾以及耳朵，但它接近了终点。

    它沿着水流走进地势更低的地下洞窟，枝杈般丛生的魔晶石发出荧光照亮道路。脚趾断面的冰碴融化，血水在河流中飘散，引来啄食的鱼。黑袍兜住几条细小的白鱼，它用残缺的手捞起鱼放进嘴里。鱼的骨骼和内脏在牙齿间迸裂，混合着鳍和鳞片，被咀嚼成黏糊粗糙的一团，滑进食道。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除了的无上幸福，它什么都感受不到。

    水流沉重地推动黑袍。

    在水与生命之流交融的地方，它抵达了所有黑袍人朝拜的终点——从腰部断裂开的半截人体。

    “RE——UNION——”它念诵着，扑倒在河床上。手掌与膝盖爬过鹅卵石，触碰到唯一存在的、神圣的银发。

    一双碧绿竖瞳在它心中睁开：“你来了……格伦。”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意识不到自己存在。它僵立不动，因心中的眼睛而狂喜。这是否也是一种呢？

    “格伦，”竖瞳说，“醒来，格伦。”

    格伦是什么？

    竖瞳闭上了，从它心中消失。它在失落与惶恐中发出吼叫。它没有找到“格伦”，所以被抛弃了吗？

    它必须找到“格伦”。

    啊……它找到了。

    “格伦”就是，他自己。

    意识像个气泡，从深湖之底上浮，越来越大，在水面上轻轻破碎，发出“啵”的一声。格伦倒吸一口气，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残余在意识中的情绪却是至高的幸福。过了几秒剧痛遍布周身，他举起双手，看到自己残缺的肢体和冻成黑褐色的皮肤，又看到双目紧闭、只有上半身的尸体。

    尸体躺在鹅卵石河岸上，皮肤因失血而惨白。但它又仿佛没有彻底死去，皮下组织仍像生前一样富有弹性，并未塌陷萎缩。它像一轮破碎的月亮。

    “上次见你时还在感慨，你越长越耀眼，我却是将死之人。”格伦用哑得分辨不出字句的声音喃喃自语，“怎么搞成这样的……”每个战士都应该接受死于非命的结局，除了萨菲罗斯。只有萨菲罗斯不该像凡人一样死去。

    尸体无法作答。他心中的眼睛似乎无法随意出现。

    格伦爬过去，将尸体腰部脱垂在外的肝、胃和一部分肠子收拢，塞回无法闭合的体腔中。脾脏和肾脏不知所踪。他的手与尸体好像有些黏连，表层皮肤迅速融合在一起——本能渴望着结合，任何形式上的。格伦用黑袍隔着捏住内脏，将自己的手撕下来，手心的表层皮肤留在内脏上。

    格伦尽量抗拒着结合的渴望。本能让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萨菲罗斯身体的缺失，并告诉他这是无上的光荣；理智告诉他两个人的身体结合成怪物绝不是好事，萨菲罗斯应该也不会喜欢。他最好维持自己的身体存活，去做点有用的事。

    他拖着萨菲罗斯的尸体爬行，费了一番力气将它放在高处的石头上，然后把垫脚的石头挖开，使人无法无意识地爬上去。

    他身上不甚成功的改造实验给了他有限的恢复能力，但他需要食物。他从记忆深处挖出野外求生课程，爬向水边，制作陷阱捕鱼。这里的鱼对人类的险恶一无所知，很快游进陷阱。在格伦找到生火材料之前，他的意识中闪过满是噪点的、萨菲罗斯的尸体画面，意识再一次下沉。

    它捧起活鱼塞进嘴里咀嚼，同时向萨菲罗斯所在的石头爬去。它缺乏技巧的残破身体无法爬上去，但它不断地往上爬，像一只走上了跑步机的丧尸。冻干坏死的皮肤在石头表面磨损，留下血液与碎rou。

    世界与自己都令他陌生。

    他从悬崖跌落摔死。

    他徒步走进深海淹死。

    他在沙漠里脱水风干，太阳在天上绽放出剧毒的辐射。

    他听到巨鹰的翅膀带起的风响。鹰爪皮肤像岩石一样坚硬粗糙，抓住他飞上半空，将他的脊椎对折到完全折断。他被扔在鹰巢里，巨大的喙啄开他的肚腹，啄下一块内脏喂给巨大的幼鸟。

    他被怪物扑倒，触角刺入他的脊背，从他头顶穿出，再被巨剑砍断。

    他在风雪中跋涉，肢体末端的血液在血管里结晶。他的手指、脚趾和耳朵像石膏雕成，一碰就折断脱落。

    他看到自己的尸体躺在河岸上。

    ——如果意识不会在死亡后消失，死亡还算是死亡吗？

    他冷眼看着，知道那些都不是他。他经历过更彻底、更绝望的终结——任何依托于时间与空间的东西都不复存在，情感与记忆化作燃料，追求的意义变成虚无。

    他从沉重致密的魔晄深处睁开眼。

    萨菲罗斯在山路上跳跃，少年的身体轻捷灵敏，体力比成年人更好。格伦停下来休息时，萨菲罗斯还一滴汗没出。

    “不好意思啊，带你跑出来，却连该去哪都不知道。”格伦坐在树下，因为天气炎热脱掉外套，工字背心的前胸后背汗湿成深色。

    萨菲罗斯摇摇头，掷出细长的刀，把一只兔子钉在灌木从中：“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我，神罗不会派出这么多人追踪。”

    格伦知道他说得对，神罗对普通逃兵和对完美实验体投入的兵力不是一个级别。露西亚和马特与他们分开逃跑，追兵毫不犹豫全部追在他们屁股后面。但格伦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废柴大叔。他是达到人类极限的特种兵，但一路上反而是萨菲罗斯在迁就他的体力。唯一的好消息是，想必露西亚和马特能轻松跑掉。

    他们不敢生火，便携军粮剩得也不多，只能生吃兔rou。

    “已经进了五台，”格伦道，“希望你没重要到值得神罗为了你跟五台开战，小公主。”

    “我不是小公主。神罗现在应当不会正面开战，但五台人也不会接纳我们。”

    “别那么悲观嘛小公主，”格伦把萨菲罗斯拽过来揉他头发，“格伦叔叔向来人缘很好。你嘛……嗯……”

    萨菲罗斯垂下头，他知道自己一直与人类格格不入。

    “你要小心变态啊，外面的世界可是很肮脏的，不要让别人太喜欢你了。幸好他们都打不过你，哈哈哈哈！”

    萨菲罗斯不知道哪里好笑。格伦笑的时候胸膛贴在他背后振动，温热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