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1/2页)

    谢言本想按照之前想的那样一了百了，然而，在学校这个公共空间里，连结束都变得困难。

    他不想制造轰动，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他只想找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地、彻底地腐烂，归于尘土。

    与此同时，另一张面孔，带着他不愿承受的热情，不合时宜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个在308实验室门口遇到的心理社新社长。他就像一团与江砚截然相反的、过于明亮的火焰。笑容总是很有感染力，眼神清澈坦荡，一看就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乐于分享阳光的那种人。

    上次匆匆一面，谢言魂不守舍的样子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且激发了他强烈的“助人”意愿。

    几天后，在学校食堂附近，谢言正低着头机械地往宿舍走，一个清朗的声音叫住了他。

    “嘿！同学！又见面了。”

    谢言身体一僵，抬起头，撞进那个新社长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下意识地想躲，脚步已经往后缩了半步。

    “我看你气色还是不太好啊，”他似乎没察觉他的退缩，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他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宋眠”两个字，“我是大三的，叫宋眠。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可以找我聊聊。我们心理社就是干这个的，绝对保密。”

    谢言看着那张便签。他想拒绝，想说“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对方是善意的，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善意，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也更加清晰地照见自己的“不正常”。他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抗拒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谢谢……”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不客气！随时找我啊！”宋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过于熟稔的动作让谢言浑身一颤，几乎要弹开。宋眠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笑容依旧灿烂，“那我先走啦！”

    自那以后，谢言感觉好像走到哪里都能“偶遇”宋眠。

    在图书馆的走廊，他正对着书架发呆，宋眠会突然出现，抽走他手里那本他根本没看进去的书，看了看封面，惊讶地说：“咦，你也对这个感兴趣？我们可以交流一下！”然后自然地开始谈论书里的内容，谢言只能茫然地听着，最后宋眠总会把话题引向：“看你最近好像心事很重，真的不考虑来找我聊聊吗？”

    在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他会从后面追上来说“好巧”，然后并肩走上一段，聊些无关紧要的校园话题，天气、课程、最近的社团活动，最后依然会温和地补充一句：“我周三下午都在308，你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欢迎。”

    甚至在食堂，他端着餐盘，都能被宋眠“发现”，然后被邀请坐到一起。宋眠很健谈，会努力找话题，试图带动气氛，但谢言的沉默和游离像一堵无形的墙。每一次，宋眠看向他时那种带着探究和真诚担忧的眼神，都让谢言感到窒息。

    他不想咨询，不想把自己的不堪和破碎摊开在这样阳光明媚的人面前。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肮脏和丑陋。宋眠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关切的询问，都像是在反复提醒他：你有问题，你需要帮助。而这，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和承认的。

    他加的宋眠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灿烂的笑脸，朋友圈里充斥着各种社团活动、朋友聚会、旅行照片，活色生香，是谢言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正常世界。他从未主动发过一条消息，而宋眠则会偶尔发来一两条问候：

    「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周三下午我在社团，有空可以过来坐坐，不咨询只是聊天也行：」

    谢言看着这些消息，宋眠的帮助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正在将他慢慢包裹，而他连挣脱的力气和意愿，都快要消失了。他只想彻底沉没，在无人打扰的寂静中。

    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床帘内显得有些刺眼。谢言看着林允发来的那条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谢言？你最近怎么样？病好些了吗？」

    病？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江砚当初为了圆上他休学的谎，对林允也用了同样的借口。

    他动了动手指，回了句：「我没事了，已经回学校了。」

    信息几乎是秒回。

    「回学校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呀，什么病啊这么严重，跟你说去看你你也不愿意。」

    谢言看着这行字，眉头轻轻蹙起。他往上滑动屏幕，试图找到林允之前询问病情的记录，可手指划了很久，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几个月前，是他们还保持着正常联系时，关于课程和日常琐碎的闲聊。再往下，就是他刚刚回复的那条之后的内容了。

    中间一大段关于“生病”的对话，消失了。

    谢言随即反应过来，是江砚删的。在他被囚禁在地下室，江砚给他看手机“证明”无人关心他时，或许就顺手清理掉了这些“不合时宜”的关怀。江砚是故意的。他想让自己相信，外面世界早已将他遗忘，他是孤身一人，唯有囚禁他的这方寸之地，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想通了这一点，谢言的心湖却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被欺骗的难过都显得很稀薄。

    是啊，那时是有人关心他的。林允试图联系过他，想要来看望他。

    但这个发现，此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底，消失无踪。

    他甚至清晰地回忆起，江砚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时，那双平静眼眸深处可能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与戏谑。

    看啊，除了我，谁还会在意你呢？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因此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但现在。

    谢言垂下眼睫，屏幕的光映着他过分平静的脸。他的思想早已被那段日子彻底扭曲、瓦解、重塑。

    那些被剥夺自由、被药物控制、被精神摧残的痛苦记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取而代之，清晰地占据他脑海的，是江砚为他处理伤口时微凉的指尖，是他在噩梦中惊醒时守在床边沉默的身影，是那句“我在这里”带来的、扭曲的安心感。

    江砚的好，那些零星却被他无限放大的温柔，覆盖了所有的伤害。他甚至开始为自己能找到这些好而感到一种病态的慰藉。

    看，他并非完全无情，他对我，终究是不同的。

    至于江砚删掉聊天记录，刻意营造他被全世界抛弃的假象……这行为本身固然可恨，但谢言此刻的思维逻辑已经自动将其合理化：那是因为江砚在乎他，想要独占他，害怕失去他。

    而极端，在他被扭曲的认知里，反而等同于深刻。

    所以，他不在意了。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在对话框里缓缓键入：

    「没有很严重，我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林允很快又发来邀请，约他周末出去逛逛，散散心。

    谢言看着那条充满活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