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1/2页)

    那病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头半年，柳依做得很好。

    每周一早晨送走柳寅，她可以在铁艺大门外站三分钟，然后转身，上车，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到后来她会在送柳寅上车的时候笑着挥手，会关上门以后平静地走回客厅，会在面对询问的目光时轻松地说一句“我没事”。

    她学会在周三早晨开始倒数，学会把日程簿上的空格一个一个填满。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

    她错了。

    十一月。纽约的十一月是一种Y沉沉的灰，天空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中央公园的树掉光了叶子，大片大片的枝杈伸向天空，像倒cHa的根系。

    柳依坐在客厅沙发上，刚挂掉柳寅的电话。

    电话内容十分平常——我钢琴课要迟到了，mama再见。

    就这样。

    柳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出神。公园里的树已经开始秃了，大片大片的褐sE枝杈伸向天空，像倒cHa在地上的根系。她看着那些树，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它来了。

    心跳。先是心跳。是一种从x腔深处猛蹿上来的、毫无道理的狂跳，像一只被囚禁的鸟发了疯地撞着肋骨。

    然后是手——手指发凉，指尖发麻，手机从膝头滑落，闷声跌在地毯上。

    然后是呼x1——空气忽然不够了，她张开嘴，却觉得x1不进任何东西。

    客厅里的家具——那张深灰的丝绒沙发，那只h铜镶边的茶几，那面镀金框的镜子——它们都还在原处，但她觉得它们正在b近，天花板在降低，墙壁在合拢。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一个念头，清晰，荒谬，无懈可击：她再也见不到柳寅了。

    没有根据，没有道理。柳寅只是在宿舍里好好待着，学校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

    但她的大脑不理会这些。她的大脑像一盒被打翻的幻灯片，哗啦啦地播着各种画面——柳寅在校门口被陌生人带走，柳寅在宿舍里突发急病无人知晓，柳寅摔倒了，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每一个画面都栩栩如生，细节JiNg准到血的颜sE、地面的纹理、柳寅哭喊的口型。

    她闭上眼睛试图驱散它们，但它们反而更清晰了，像是被关掉灯之后显影的照片。

    &rson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坐了很久。

    地毯上有一小摊水渍，是她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她自己不知道。

    &rson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严肃。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柳依的肩上，另一只手已经在拨电话了。

    “？您能听到我说话吗？请您跟着我呼x1——x1气，呼气，x1气——”

    柳依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陷进那件T面的驼sE开衫里，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话。

    “柳寅”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柳寅呢，你在哪里，mama找不到你了。”

    &赶回来的时候，柳依已经被扶到了沙发上。

    她不再发抖了，但整个人像被cH0U空了，靠在一堆靠垫之间，脸sE白得跟身后的墙面没有分别。

    &站在客厅中央，西装上还带着外面十一月冷风的气息。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

    “多久了。”

    “我不确定，先生。我发现夫人的时候她坐在地上，大约二十分钟前。”

    “叫医生了吗？”

    “Be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点点头。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碰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不可见的茫然。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遇到了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依，”他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柳依张了张嘴。“打了电话。她很好。她去上钢琴课。然后——我不知道。”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心跳，很快，我x1不上气。”

    &医生来了。测了血压，听了心率，问了几句话。然后收起听诊器，转过身对小声说了什么。柳依只听到几个词——“惊恐发作”、“可能不止一次”、“心理医生”。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照旧用他的方式处理一切。

    当天晚上，曼哈顿最好的心理医生坐在了他们的客厅里。第二天，诊断书出来了——分离焦虑障碍，诱因明确，程度中等偏重。

    第三天，收到了一份通知。

    柳依没有参与这个过程。她整个人像是被那场惊恐发作cH0Ug了，只剩一具壳子躺在沙发上，按时吃药，按时作息，按时做呼x1训练。唯一她主动要求的事，是她每天都要和柳寅通电话。这件事她一天也没有忘记，哪怕当天她惊恐发作。

    &也试过。

    医生建议多陪伴，他便取消了两次商务晚宴，提前一小时回家，有一天甚至下午三点出现在客厅，问她要不要去中央公园散步。他牵着她的手沿水库走了一圈，指给她看湖面上的野鸭，说春天这里会有很多候鸟。

    她全程点头，微笑，应答。眼睛里空得像是两颗没有嵌进眼眶的玻璃珠。

    “依。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很好，这里很好。”

    她撒谎。看得出。但他没有办法。他可以买下整栋大厦，可以重组一家市值数十亿的公司，可以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滴水不漏，但他没办法把她大脑里那些枝枝蔓蔓的恐惧连根拔掉。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金钱摆不平一切。

    这个认知让他不习惯。让他在某些夜晚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熄了的屏幕沉默良久。

    三个月。

    惊恐发作没有停。即使心理咨询每周两次，即使药物剂量调了两次，即使她每天都能和柳寅通电话——她还是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忽然崩溃。

    一次在花艺课上，她正修剪一支白玫瑰的刺，手指忽然发抖，剪子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一次在深夜，被她的哭声惊醒，发现她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耳朵，嘴里一遍一遍念着柳寅的名字。

    一次在周日傍晚，柳寅被送走之后的第四十分钟，她坐在柳寅的房间里，把nV儿画的一张话贴在脸上，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

    &把所有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关上门，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开，用自己的双手捧起她的脸，b她看他的眼睛。

    “依。看着我。”

    她的目光终于聚了焦。

    “你不能这样下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寅寅每周末都回来，你每天都能和她通电话，她很好，她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很安全，她在接受最好的教育，你要接受她迟早有一天会长大，像现在一样离开你。”

    这一句像一把刀子，又准又轻，扎进她身T里某个她一直在逃避的地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不断往外溢的眼泪，沿着他的手指流进他的掌心里。